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蜂巢幽灵

十月的月末,我忙完了暑期论文答辩,博三上的主线告一段落,可以暂时放下手头的科研工作放松一下了,不过也只是暂时的。周五正准备下班,看到附近的SHO在办西班牙电影展,心血来潮下单了当晚的电影票。我选的影片是《蜂巢幽灵》,没有特别的理由,它是周五晚上的唯一一部排片。

蜂巢幽灵上映于1973年,背景是弗朗哥统治下的法西斯西班牙。影片没有直接批判弗朗哥统治的残酷,一是直抒胸臆缺了点艺术性,二是1973年弗朗哥尚还健在。导演选择了一个很巧妙的解法,以一位六岁小女孩在小镇日常中的所见所闻,反映那个特殊年代西班牙的压抑和创伤。

故事发生在卡斯蒂利亚的小镇,一天小镇上放映了恐怖电影《弗兰肯斯坦》。受到影片中“怪物”的震撼,六岁的小女孩安娜开始幻想这个怪物真实存在于小镇中。她在郊外的原野里、火车的铁轨旁、废弃的荒屋中寻找着怪物的踪迹,但一无所获。

影片很特别的一点,是观影者与剧中人的认知偏差。我对弗兰肯斯坦的故事是比较熟悉的,大一选修的一门通识课便要求我们通读玛丽雪莱的原著。小说中的怪物外表恐怖但内心纯洁,但以貌取人的世界对怪物投来的只有恶意和仇视,最终怪物黑化向自己的造物主——弗兰肯斯坦展开复仇。不过,这些成人世界的爱恨情仇显然不是六岁的安娜能够理解的,安娜眼中的弗兰肯斯坦想必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。

影片中放映的弗兰肯斯坦是1931年的版本,即怪物形象流传最广的那部,这一版的情节和小说原著存在一定差异。片中有一幕是小女孩把花瓣扔到水里,怪物便把小女孩也扔到了水里,以为她也能像花瓣一样浮起来,最终小女孩溺死在水里,愤怒的人们烧死了怪物。即便是改编后的剧情,对于六岁孩童来说仍过于超前。安娜不理解怪物为什么杀死小女孩,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烧死怪物。同样,她不知道怪物是电影虚构出来的,相信怪物真的藏在小镇的某个角落里。想起小时候从书柜里翻出《红楼梦》,儿时的我完全看不懂书中所写的男女之事,只觉得文字读着有些悲伤。

又一天,镇外的荒屋里住进了一位逃兵。结合时代背景,这位逃兵大概是西班牙共和军的士兵,但对于安娜来说,她的怪物出现了。看到逃兵饥肠辘辘的样子,安娜模仿起电影里小女孩和怪物的互动,找来水果给逃兵吃。姐姐告诉安娜怪物是幽灵般的存在,要披上衣服才不会像幽灵一样消失,安娜又从家里偷出父亲的皮大衣。再后来,镇上的警察包围荒屋并射杀了逃兵,人去屋空,地上只留下一摊血迹,暗示着逃兵曾经的存在,安娜的怪物终究还是消失了。

尾声,安娜在伊比利亚半岛的荒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。她是在寻找失踪的怪物吗?还是意识到了残酷的现实想要逃离这个伤心之地?我们不得而知。夜色渐浓,安娜走累了来到一条小河边,在那里她遇见了真正的怪物,弗兰肯斯坦电影中的怪物。

孩童的世界是光怪陆离的,幼时的我们天真懵懂,好奇又害怕地探索着外部世界的神秘未知。初中校园里有一栋废弃的宿舍楼,学校制定了校规,严禁学生踏足废楼周围。于是,这块校园里的禁地成为了我们平日里幻想的依托。我们想象宿舍楼曾经发生过恐怖的凶杀案,受害者的怨魂至今仍在楼里徘徊;假想学校高层中潜伏着敌国来的间谍,在废楼中偷偷开展不可告人的活动。其实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,学校封楼单纯是年久失修无人维护,但在上学回家两点一线的学生时代,这一丝日常中的非日常就足以掀起一场风暴了。

随着年龄的增长,对世界认识的加深,身边未知的新事物愈发稀少,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日常。以前看不懂的书如今也能写文学批评了,只是不知何时起,我就开始不再幻想了,那些童年时期的怪异经历也被遗忘在了记忆深处。就这样,我迎来了童年的终结。影片末尾安娜在河边遇见了怪物的幽灵,政治评论家将其诠释为自由意志的幽灵,但我想先抛开那些政治隐喻,把它看作童年消逝前的最后一份纯真吧。

影片的最后一幕,安娜在窗前轻声呼唤怪物的名字:

“如果你是他的朋友,你随时可以跟他说话,只要闭上眼睛去呼唤他。” “是我,安娜。” “是我,安娜。”

-FIN-